2月6日,2026年东坡文化讲堂在市会议中心开讲,中山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彭玉平受邀讲述《苏轼与惠州民生》。讲座中,彭玉平用深厚的学术积淀、生动的史实解读带领现场听众穿越千年时光,探寻苏轼寓惠期间的民生实践与精神内核,为惠州冲刺万亿GDP、建设千万级人口城市的宏伟目标注入文化力量。
“苏轼被贬惠州时,官职是宁远军节度副使,正八品虚衔,没有实际权力,不参与地方军政事务。”讲座伊始,彭玉平就厘清了苏轼的特殊身份。在北宋,惠州被视为“荒芜落后的瘴疠之地”,苏轼带着绝望而来,却被这里的百姓温暖了心。
“父老相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倾城出来欢迎。”彭玉平援引史料,还原了苏轼初到惠州的场景。百姓的热情相待,让苏轼写下“仿佛曾游岂梦中,欣然鸡犬识新丰”的诗句,直言惠州像故乡一般亲切。而惠州知州詹范的善待,更让他倍感温暖——将专侍上级官员的合江楼安排给他居住,这份破格礼遇,让苏轼下定决心要为这片土地做些实事。

虽无实权,苏轼却把民生大事扛在了肩上。他看到农民插秧时弯腰劳作、苦不堪言,便大力推广秧马,让农民“坐在上面,腰基本可以挺直,插秧效率提高,还能减少风湿病痛”,还支持当地县令改造出适配岭南的秧马2.0版;他发现百姓交公粮时被“两斗算一斗”的规定压榨,便提笔向时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的表哥程之才上书,呼吁“纳钱米要根据时价来折算”,为百姓争取公平;博罗香积寺旁的湍急溪流,被他一眼看出价值,建议“建水坝抬高水位,带动水碓磨旋转,减轻劳力、提高效率”,用巧思造福乡民。
修造东新桥与西新桥,是苏轼在惠州民生实践的浓墨重彩之笔。彭玉平介绍,绍圣二年九月,苏轼牵头修桥。为了筹措资金,苏轼捐出“只有三品大员才能拥有的犀带”,还多方奔走协调,确保工程质量。次年六月,桥成之日,惠州百姓的喜悦溢于言表。“父老喜云集,箪壶无空携。三日饮不散,杀尽西村鸡。”苏轼作《两桥诗》,并为桥题额。彭玉平介绍,西新桥便利郡城群众往返惠州古城西门与西湖孤山,东新桥则解决了百姓渡江的难题。两桥的建成都减少了意外的发生——此前过西湖苏堤或坐船渡西枝江,风大浪急时常常有人溺水。
除了这些民生实事,苏轼的温情更藏在点滴小事里。他为贫苦病人送药,收殓无主尸体;他看到军队散居市井、缺乏战斗力,便提议将荒废十年的阜民钱监房屋改造成军营,让士兵集中居住;博罗大火,他积极协助灾后重建,向程之才举荐能吏开展善后事宜。
“苏轼实在太爱惠州了。”讲座中,彭玉平由衷感慨,“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感情都放在这里,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,就为了让百姓过得好一点。”他说,苏轼写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这话翻译过来就是“我愿意永远做一个惠州人”。“我建议惠州满足苏轼931年前提的要求,授予他‘惠州市荣誉市民’称号,给他发一张‘身份证’,让这个‘荣誉市民’继续为惠州人民做好宣传、做好广告。这是一个浪漫的想象,但也是一种可行的做法,因为我们是在尊重苏轼的意见,落实他的想法。”
“苏轼被贬惠州是他人生的低谷,却是惠州文化的高峰。”彭玉平总结道,苏轼的可贵之处,在于他“有民在心”。哪怕身处权力真空,哪怕自身境遇艰难,他依然用政治智慧和执行力,为惠州百姓谋福祉。

“苏轼不要名,他要做个无名英雄,他只要上面的政策、筹划的金钱、分管的人做事能够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就可以。”彭玉平的这句话,道出了苏轼实干为民的高尚品格。他分享道,苏轼在推动惠州民生事务时,常常在信中叮嘱友人“切勿令人知”,哪怕是修桥筑路这样的好事,也不愿张扬自己的功劳。“他不是惠州的主官,却主动操心民生事;他不求青史留名,只愿百姓得实惠。这种精神,就是苏轼留给惠州最宝贵的财富。”
讲座中,彭玉平还抛出一个深刻论断:“苏轼与惠州是一场双向奔赴。黄州开始重塑苏轼,惠州造就伟大苏轼”。他指出,惠州“惠民之州”的城市名片,正是苏轼民生精神跨越千年的生动传承。“苏轼在惠州做了许多惠济民生的好事,这份情怀值得所有惠州人铭记。”
这份跨越千年的传承,在今天的惠州依然焕发生机。近年来,惠州十分注重对东坡文化的挖掘传承,推动东坡文化融入城市血脉,成为滋养城市发展的精神养分。
2026年惠州市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明确方向,提出要擦亮国家历史文化名城“金字招牌”,通过启动“东坡行旅”城市单元建设、优化东坡纪念馆展陈、推进东坡寓惠标识体系建设等具体举措,为东坡文化的挖掘传承细化路径、提供支撑。这些部署也推动着东坡文化传承落地见效,形成了一系列有影响力的文化活动。

目前,惠州已连续三年举办东坡文化系列活动,相较于往年,今年的活动更具系统性与观赏性,亮点纷呈。今年1月起,东坡廉政主题AI短视频专栏《惠廉纪语》陆续上线,“岭南东坡”AI数字人也完成升级迭代。后续,一系列精彩活动将持续推出:2月14日至3月3日,惠州西湖新春灯会将如期亮灯,重点围绕“东坡与朝云”故事展开,“岭南万户皆春色”“佳人相见一千年”等大型主题灯组将与市民游客见面;春节期间,西湖游船上将上演“东坡与朝云”全息剧,惠州苏东坡祠则计划推出“不辞长作岭南人”沉浸式文旅剧。广大市民游客可身临其境体验东坡文化在当下的鲜活传承。
记者:去年10月,您来惠开讲东坡文化讲堂,聚焦“苏轼的惠州生活与精神世界”,如今再次做客东坡文化讲堂,带来《苏轼与惠州民生》讲座,得到了惠州市民和网友,特别是东坡粉丝的追捧。您能谈一下来惠州交流的感受吗?
彭玉平:在跟惠州各界人士交流时,我能感受到他们对惠州的热爱,对这一方水土的自豪感,对苏轼有一种深沉的精神追求。在讲座期间,我总是不断地提醒自己在讲述时要特别谨慎。为什么呢?因为不少惠州人对于苏轼寓惠的事情,都能娓娓道来,有的对于苏轼在惠州生活的一些细节、场景、节点都如数家珍,这让我很惊讶,让我感受到东坡精神确实已经深深地融入惠州城市文化。
腊月十九是苏轼诞辰日,我看到惠州苏东坡祠举行“寿苏会”,庄重地纪念苏轼,为他庆生,这是很好的习俗,应该传承下去。我还去了惠州西湖孤山拜谒东坡像和朝云墓,那里树立起朝云的现代形象。这个形象美丽可爱,跟朝云的历史形象是不是完全符合我不知道,但反映了老百姓对于朝云的喜爱,他们要按照自己心里的喜欢来重塑朝云形象。这是一种美好的感情。农历新年即将到来,惠州用了很多方式把苏轼的元素展现出来,在惠州西湖、惠州苏东坡祠等景点都有所体现。在农历新年这个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,把最重要的人物、最重要的元素摆出来,这就真正让一个人与一座城的关系更加深入、更加全面。
我还去了新华书店,看到东坡书籍专柜,从学术著作到一般性读物,从成年人读物到儿童读物,从文字到书法、绘画等等,一应俱全。这说明什么呢?这说明苏轼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,已经跨越年龄、性别的限制,是一个受到社会文化集体认同的人物。惠州设立东坡书籍的专柜,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做法,让更多人去关注一个立体的苏轼。

2月6日,惠州纪念苏东坡诞辰989周年“寿苏会”在惠州苏东坡祠举行。 惠州日报记者侯县军 摄
所以,我每次来惠州,都深深地感觉到这个城市对苏轼的热爱是深刻的,是无时不在的,是无处不有的。目前惠州城市文化建设的格局,已经让人大开眼界。这个城市的明天,或者城市文化的建设,是值得期待的。
记者:现在文旅界常常说起“双向奔赴”这个词,您是如何看待苏轼与惠州之间的奔赴的?
彭玉平:惠州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,这是国家级的“金字招牌”,说明她有特别悠久的历史、特别渊深的文化内涵。我认为,当前惠州要做的就是如何把悠久的历史和渊深的文化,跟当代文化的建设结合起来。其中,苏轼就是一张亮丽的名片,就是一座很好的桥梁。苏轼的价值和意义,在中国文化或者中国文学、中国艺术上的地位非常高,他的成就无疑是第一流的,在中国古代属于第一集团。
拥有如此地位和成就的这样一个人,在我们惠州生活两年八个月,我觉得这是惠州和惠州人的光荣和荣幸。惠州也是苏轼一生当中深感欣慰的地方,他把惠州当眉州,在这里生活得轻松而自在,而惠州的官民对他也是一片赤诚。所以,苏轼与惠州,是一种情感上的双向奔赴。
对苏轼来说,这种对惠州的认同,也是通过时间来慢慢形成的。他从定州一路南迁至惠州,这种奔赴的愿望或认知还不清晰,还带着很多的不安甚至担忧,一路走过来,一路想方设法了解惠州,这中间都包含着苏轼忐忑的心境。苏轼的“不期而至”,对惠州人来Kaiyun科技说确实有点突然,当然是“突然”的惊喜。所以,一个人与一座城,苏轼与惠州,确实有一种缘分,你很难说清楚这个缘分到底是怎么来的。我们只知道这个缘分就这样形成了,就这样在历史Kaiyun科技中出现了。
今天,我们回顾惠州历史,可以拿出来说的人肯定有很多,但苏轼一定是其中的一篇大文章。惠州在实施“惠民之州 惠聚美好”城市形象传播工程的过程中,苏轼就是一个最经典的人物,可以继续做大做深做广这篇文章。
记者:2026年惠州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,擦亮国家历史文化名城“金字招牌”,包括启动“东坡行旅”城市单元建设、优化东坡纪念馆展陈、推进东坡寓惠标识体系建设等措施。惠州应该如何进一步挖掘和利用东坡文化、推进城市文化建设?
彭玉平:我正在开展省里委托的一个课题研究,题目叫《苏轼与岭南》,惠州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篇章,目前的研究重点主要在惠州。
惠州是苏轼岭南之行正式到访的第一站,他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八个月。在苏轼的一生中,生活超过两年的城市还有好几个,有的长达四五年甚至更长。从时间上来说,寓居惠州在苏轼的人生经历里并不是最长的,但是这个地方对苏轼的影响可能是最深的。苏轼晚年写下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”。苏轼的人格和精神,尤其是我们现在所喜欢的东坡精神,是从黄州开始形成的。但这只是初步形成,还不彻底,从元祐年间苏轼处理政治的方式,我们大概可以判断,这个时候形成的东坡精神只是方向性的,还没有定型。到惠州后,东坡精神才算真正地完成。所以,我说黄州是形成,惠州是完成,儋州是在惠州基础上的继续。也就是说,惠州在苏轼的精神形象形成过程中,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。惠州做苏轼的文章,要做得大一点,做得深一点,做得广一点,是有它的合理性的。

第十六届惠州西湖新春灯会将于2月14日亮灯,将以“岭南万户皆春色”“西新桥记”“佳人相见一千年”等大型主题灯组再现东坡寓惠的历史场景。这是主题灯组效果图。 惠州市西湖景区管理中心供图
讲座前,我踏访了博罗泊头,也就是苏轼上岸前往罗浮山的码头。如今来看,能找到这个近一千年前的码头已经很了不起。但我觉得围绕这个码头所建的设施,与想象中的有差距,还有提升空间,如码头的格局还是小了,周围的河道还不清晰,如果把这个码头的规模跟格局呈现得更充分一点,那么视觉冲击力就更强一些,给游客的想象空间也就更充分一些,这样对东坡故事的呈现也会更有场景感,更彻底,更完整。
此外,我还去寻访了苏轼曾两度到访的香积寺遗址。香积寺见证了苏轼对惠州民生的一番热情和智慧,如果最终考古确定其遗址,不妨重建香积寺,让苏轼与惠州民生的关系,得到一种场景性的还原,这种意义不仅非常重要,而且用生活去还原生活,影响力是不可低估的。
另外,我建议惠州尽最大可能地把苏轼当年到过的地方,特别是写过诗的地方,能够恢复的就恢复,不能恢复的就做一个标识,以供惠州人或者外地来寻访苏轼踪迹的人有更多精神寄托的地方。实事求是地说,惠州在这方面的工作已经做得相当好,但这确实是一项没有止境的工作。让苏轼以“惠州人”的身份为惠州代言是一件兼具浪漫情怀、历史本真和现实意义的事情。






